吳鐵城與東北黨務

陳立文*

一、前言

個人承陳三井教授指定要我撰寫「吳鐵城與東北黨務」這一題目,在調閱國史館相關的檔案,及閱讀手邊可得的材料後,發現實在沒有太多的資料可寫。尤其在這次會議中,既有人談吳鐵城與東北,又有人談吳鐵城與中國國民黨,把個人可以講的話題佔去了大半,因此本文只能以較少的篇幅,對吳鐵城與東北黨務這一小範圍,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吳鐵城有一句名言:「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博大;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危機!」所以很多人談到吳鐵城就想到東北,想到東北問題就想到吳鐵城,事實上他曾在九一八事變之前四次奉派到東北:第一次在民國17年秋,北伐抵定平津,奉軍退回關外,他奉命出關,游說東北當局,遍訪各地,就在這一次在長春車站發表了上述名言。東北軍政領袖自張漢卿(學良)以下,對吳鐵城的印象良好,刮目相看。[1]當時吳年齡不過42歲,但東北眾人咸以「鐵老」稱之而不名,自此「鐵老」便成為吳鐵城的代號。[2]第二次在民國18年,中、俄發生中東路之戰,鐵老奉命到東北宣撫,激勵士氣,但此行缺乏公開之資料可資佐證。第三次是民國19年3月中旬,奉命赴瀋陽參加追悼東北邊防軍陣亡將士大會,代表國府授予張漢卿青天白日章及一等寶鼎章,同時說服張學良出兵入關,消弭中原大戰。第四次是在同年11月12日四中全會以後,奉蔣介石之命前往東北,除了宣慰東北軍隊、宣揚召開國民會議的意義外,更重要的是負責重建東北黨務,由秘密的地下活動改為公開,[3]這可說是吳鐵城與東北黨務發生關係的重要因緣。

吳鐵城的手段靈活,對張學良左右除多方交納,曉以國家民族大義外,交往酬酢亦皆能恰到好處。張學良在南京期間,下榻於宋子文鐵湯池公館,東北旅京同鄉在吳鐵城示意下,曾假宋子文公館,舉行了一項張副總司令蒞京歡迎大會,由吳煥章為歡迎會主席,頗得張學良好感,據說張學良曾親自交代吳煥章,希望吳常與其通信:「凡有重要函件,可交外交部新任次長王家楨,用火漆封好,轉交我親拆。」……….事後中央即通過吳煥章轉告張學良,希望黨務工作能在東北展開,如此對國家、對東北,均有百利而無一害。[4]

吳鐵城於民國19年年底到東北時,先與張學良數度磋商,張學良很豁達,立即允諾了中央的要求,吳鐵城乃參照東北當局的意見,擬具了進行建立東北黨務意見與東北黨務負責人的名單,這項名單立蒙中央核准,計任用了張學良、邢士廉、彭濟群等為遼寧省黨務指導委員,任用張作相、顧耕野、石九齡、譚介生等為吉林省黨務指導委員,任用萬福麟、王憲章、王秉鈞、吳煥章等為黑龍江省黨務指導委員。東北三省黨務指導委員,原擬分別在各省選定日期宣誓就職,嗣中央決定三省黨務指導委員在瀋陽舉行聯合宣誓典禮,並派吳鐵城為監督員,至此,東北與中央關係又跨進了一大步。[5]1931年2月26日,國民黨東北黨務指導委員會正式成立,由張學良擔任主任委員,但東北黨務真正的發展,是在九一八事變以後,由於東北淪陷在日本手中,因此中央將東北黨務交給「東北協會」接辦,黨務辦事處設在平津地區,做為黨員聯繫之場所,在中央推動東北黨務的是朱霽青和傅汝霖等人,而真正在日本佔領區內實際執行地下黨務工作以及抗日工作的前後有齊世英、梁肅戎、羅大愚、石堅等人,[6]從九一八一直到戰後接收東北,東北黨務是一段艱苦的歷程,有太多值得書寫的內容,但是由於吳鐵城後來榮膺其他重任,事實上對於東北黨務並沒有進一步的參與,因此不適合在本文中多談。

二、吳鐵城的個人作風

在「吳鐵城與東北黨務」實在沒有太多可以討論的不得已之際,本文希望轉換成「吳鐵城的個人作風」,提出一些心得與感想,與在座的前輩分享。由於個人這一年多來有幸擔任國史館的主任秘書,於參贊館務之際,感受到許多為人處世的難處,因此在看吳鐵城相關資料的過程中,對吳鐵城的為人作風感受甚深。而真正讓我想提出這一方向的關鍵,是看了梁子衡〈永懷吳鐵城先生〉一文。

梁子衡用關尹子的語錄形容吳鐵城:「利害心愈明,則親不睦;賢愚心愈明,則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則事不成;好惡心愈明,則物不契;是以聖人渾之。」並加以詮釋:

我認為這個聖人之「渾」,用於鐵老的性格,亦頗為恰當。我認為無學問者不能「渾」,無氣量者亦不能「渾」,無愛心者更不能「渾」,鐵老以此聖人之「渾」,瞻矚到東北的形勢,判斷了東北的前途,亦以此聖人之「渾」,而化解了東北政治上的困局,軍事上的危機,人事上的誤會。鐵老更以此聖人之「渾」,以配合先總裁蔣公之英明與果斷,而完成了黨中許多艱困的任務。[7]

個人在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覺得真是抓到了吳鐵城的個人風格。在中國現代史上,一直面臨外侮內憂、國步維艱的困境,中央與地方分分合合,各派各系間擾擾嚷嚷,就以東北而言,這樣一個紛擾的局面,吳鐵城是以怎樣的姿態面對問題,怎樣的方式達成使命?其重點就在於「調和折衷」,也就在這一個「渾」字。

吳鐵城第一次奉使東北,派頭很大,他沿京奉路搭乘「藍鋼花車」,由南京浦口經濟南、山海關直駛瀋陽,正是這種豪壯的排場,讓東北官員刮目相看,肅然起敬,因此之後的事情辦起來事半功倍,這種作風不管在當時還是在日後的民國人物中,有幾人做得出、做得到,實在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吳鐵城曾自我調侃,提到中央有一次開常會,一位委員做打油詩評比人物:「輕顰淺笑洪蘭友,巧小玲瓏陳立夫,長短不齊雷與邵,咱家劉瑾鐵城吳」,用戲臺上的劉瑾形象取笑他的身軀高、嗓門大、派頭足。張九如對此提出他的說法:

凡是同志間有所爭執,尤其是黨團之間的問題,爭氣不下時,最後雙方不約而同的都說:「我們找鐵老去。」他也真像「法門寺」的劉瑾,能聽同志們訴苦,給他們伸怨消災,總裁便是「法門寺」的老太后,總相信他會辦好各事,就是尚須陳報總裁的大事,只要鐵老一點頭也就滿意,如釋重負,不管其事是否能解決,及如何解決。當年上清寺鐵老的辦公室,好像不特設看門工友,要找他的人可以不需通報直接進去,他如有空都予接見,你跟他吵架抬槓都無妨,他決不會怪罪,一個小小的助理幹事甚至一個工友,都可以當面對他直陳意見,他只要有暇都能傾聽,立予處理,毫無官僚架子,更不推三阻四,所有同志都能見到他,又都愛來見他,他自比秘書長的職位如管燈火香油的廟祝,他曾說:「國民黨的秘書處猶如一個大祠堂、大宗祠,總裁是族長,我是祠堂中管燈火的,使祠堂的燈不缺油,能長明不熄,使族人都願意到祠堂來崇敬祖宗,加愛族人,發揚家風,濟助困難。」[8]

將吳鐵城的自我調侃做了另一個層次的解釋,頗為貼切而動人。

這段描述主要說的是吳鐵城出任中央黨部秘書長時期,那是在民國30年,時值抗日戰中最艱苦的階段,黨內黨外暗潮時起,糾紛尤多,而從抗戰期中的黑暗階段,到抗戰勝利復員以至行憲前後,他擔任中央黨部秘書長7年,參與國共協商,各黨各派之協調,以及黨內黨外同志參加選舉的指導與斡旋,工作繁重,頭緒紛雜,當年和吳鐵城同為政治協商代表之一的陳立夫,即曾感慨萬千的說過:

無日無夜的開會,舌敝唇焦的討論,黨內的意見要不憚辭費的求溝通,黨友的意見要接納要讓步,共產黨的意見要爭辯要駁斥,國際友人的意見要尊重要解說,直到國民大會開會的前夕,我和鐵城先生,簡直到了日夜不得休息,身心交瘁的境況,這一段經過,真令人感慨之。[9]

可以想像其中業務之繁鉅,加上如前所述的人人都愛找吳鐵城訴苦請託,其公私忙碌,自在意中。他的秘書曾描述其中的巧妙:

(吳鐵城)終年在身上帶有兩本小筆記簿,一本日記簿記的是將要辦的公私事務,例如要約見人員,交辦事項,到了辦公室即分別將承辦人找來,面囑辦理,並要求承辦人也立時筆記下來,有時他自己也寫便條交給你。鐵老曾說:「你們不要自恃記憶力強,應該要將上級交辦的事,一一立時記下,免得遺漏。」「不要自恃聰明,最笨的辦法,才是最聰明的辦法。」接見賓客,都是先行估計的談公務所需的時間,指定何日何時何分到達,一次十人八人的連續談話,不會令賓客久候,偶或指定時間發生緊急公務,未能踐約,他就抽暇赴旅舍拜訪(那時賓客以各省市來的較多),或定期簡單餐敘。談話要點他另用一本筆記簿摘記,談畢即交承辦人或機要人員處理、答覆,任何請求,不感厭煩,承辦人辦理之後,他認為可告結束,就用紅藍鉛筆將筆記簿上的話劃去,表示完畢。

當然這只是一種技巧與方式,但從其中可以看出他的行事作風,條理分明,面面俱到。

吳鐵城的另一個長處是知人善用,尤其是無人不可用。

他有一語很妙,他說:「我的許多朋友和同事精神很好,打牌可以連打兩天,過去在上海和南京可以在窯子裡打牌,能賭嫖,能吃花酒,也能用錢,這種人還是頗有用處。錢要能用,若給他錢而不能用,等於無用,若沒有精神賭嫖,這人也沒有什麼用,我之愛人才,三教九流還不足,還有十流。[10]

所以當時他的幕僚網羅了各方俊彥,個中人才,有能執筆桿的,有善於口才的,有善於奔走的,無不具備,鐵老都運用得非常妥洽。[11]

三、結語

追隨吳鐵城多年的汪公紀曾形容吳鐵城「軒昂的氣宇,魁梧的身材,英武的步伐,修飾整齊的儀容,說起話來,洪亮而略帶嘶啞的聲音,好像裝模作樣,確確實實有一種威嚴。」對吳鐵城的形象有相當深入的描述,而更多的是形容他從容不迫的氣度,尤其是兼容並蓄的風範,「他總是以十分同情的神情來聽你的控訴,替你解決困難,安慰你,鼓勵你,不管你是那一派,那一系的同志,他都一視同仁,吐露他真誠的心聲,這就是他六年間負責抗戰期間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的態度。」[12]總統府前秘書長張羣也曾說:「他對本黨同志,一切可以寬容假借,惟對於革命的主義和行動絕不放鬆,他的取人不拘一格,於黨務、政務、財務、警務、軍事、吏事、文事有一長的,無不善善從長,優加獎進。」[13]從這些文字中,不難勾勒出一位「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長者形象。

而難能可貴的是,吳鐵城出使東北成名,但他從未以東北的成就謀求自己的進一步發展;他廣攬群賢,用人為才,但從沒有為自己建立黨羽;他從事黨務,開創外交,但從來不曾站在幕前張揚,鄭彥棻曾稱道他「大公無私的胸懷與調協各方的長才」:

鐵老早歲獻身革命,便立定了以身報國的志向;參加了同盟會和追隨國父,更以實行主義完成革命為終身職志,因此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為黨為國,沒有一己的私念,大家都知道,鐵老喜歡交朋友,喜歡培植人才,但他並不是為自己交朋友,而是為國家交朋友,為革命交朋友,他並不是為自己培植人才,而是為國家為革命培植人才。而正因為他是為國家為革命交朋友和培植人才,所以他什麼朋友都可以交,什麼人才都可以用。也因為他是為國家為革命交朋友和培植人才,本乎大公而出自至誠,所以無論什麼人都願意和他交朋友,都樂於為他所用。[14]

今天的座談會是以學術的角度研究吳鐵城與民國,不是對他個人的紀念,但歷史上的事不出於人事,在介紹「吳鐵城與東北黨務」之外,從東北黨務為出發點,對吳鐵城的個人風格略作探討,就教於各位在座的專家學者與前輩。


*國史館主任秘書。

[1]沈雲龍,〈吳鐵城先生東北之行-鐵老百齡誕辰感言〉,《傳記文學》第3期第15卷(1987年3月),頁10-12。

[2]王成聖,〈辛亥風雲人物-將軍外長吳鐵城〉,《中外雜誌》第18卷第4期(1975年10月),頁6-15。

[3]鄭彥棻發言,張敏惠紀錄,〈「吳鐵城先生百年誕辰」口述歷史座談會紀實〉,《近代中國》第58期(1987年4月),頁156-176。

[4]金輅,〈吳鐵城先生的事蹟與風範〉,《生力月刊》第10卷第113-4期(1977年3月),頁19-20。

[5]陳嘉驥,〈吳鐵城張羣東北之行〉,《中外雜誌》第20卷第3期(1976年9月),頁21-26。

[6]高純淑,〈九一八事變後中國國民黨的東北黨務〉,《國史館館刊》第20卷第3期(1976年9月),頁21-26。另參考《齊世英先生訪問錄》,訪問/沈雲龍,林泉,林忠勝,紀錄/林忠勝,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出版,1990年。

[7]梁子衡,〈永懷吳鐵城先生〉,《中外雜誌》第34卷第2期(1983年8月),頁53。

[8] 張九如,〈我對鐵老的體認〉,《傳記文學》第29卷第4期(1976年10月),頁18-19。

[9]王成聖,〈辛亥風雲人物-將軍外長吳鐵城〉,《中外雜誌》第18卷第4期(1975年10月),頁6-15。

[10]張九如,〈我對鐵老的體認〉,《傳記文學》第29卷第4期(1976年10月),頁18-19。

[11]金輅,〈吳鐵城先生的事蹟與風範〉,《生力月刊》第10卷第113、114期合刊(1977年3月),頁19-20。

[12]汪公紀,〈懷吳鐵老〉,《中外雜誌》第34卷第3期(1983年9月),頁14。

[13]王成聖,〈辛亥風雲人物-將軍外長吳鐵城〉,《中外雜誌》第18卷第4期(1975年10月),頁6-15。

[14]鄭彥棻,〈懷念鐵老的生平和風範〉,《傳記文學》第29卷第4期(1976年10月),頁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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