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鐵城先生在印尼事蹟及其對僑務的卓見

甄炳華[1]

 

一、從章力生的南遊懷古錄談起

民國七十二年秋,前僑務委員副委員長章力生先生撰成《南遊懷古錄》一書稿,請僑務委員會華僑通訊社出版,編校既竟,當時委員長毛松年先生指示,由筆者校讀一遍,使我能在該書付印前先睹其內容。該書分編介紹菲律賓、印尼、馬來亞、緬甸、暹羅、越南各國之國情及與我國之關係歷史。另有附錄二篇一為〈宣慰南洋華僑報告書〉,係吳鐵城先生民國二十九年奉命訪問南洋,歸國後向蔣總裁所提之訪問觀感與建言;二為章力生先生撰〈從政與宣道〉一文。

章先生說:「力生在抗戰時期,任國防最高委員會參事,研究抗戰國策,預測日本『大陸派』得勝以後,海洋派將繼之而起,發動『南進』太平洋戰爭,可於旦夕爆發,亟宜制敵機先,作『反南進』之策劃。一則未雨綢繆,謀海外一千數百萬僑胞生命財產之安全;一則敦睦邦交,爭取友邦對我之資助與合作。尤以南洋僑胞,多數籍隸閩粵,鐵老前任粵省主席,應以其現任中央海外部長之地位,前往南洋宣慰僑胞,策動黨務,配合國策,團結僑胞力量,作抗戰之後盾。爰代為簽呈總裁,鐵老遂奉派南巡,承邀同行,公誼私交,義不容辭」。這段話說明吳先生南洋之行的緣起。

吳鐵城先生第一次南洋之行,係偕同章力生、黃天爵、李炳瑞、蔣家馴、馬坤(猶太人,曾任國父孫中山先生侍衛)五人前往,於民國29年(1940)9月1日離重慶,9月25日由香港出發,先抵馬尼拉,10月中旬,由宿霧坐船抵達印尼之錫江,12月初,由印尼棉蘭赴新加坡,旋訪北馬各埠,民國30年1月赴緬甸,2月8日返抵國門。歷時五月,行程三萬公里,共訪問一百餘埠,會晤各國政要,宣慰各地僑胞。宣慰報告書中對菲、印、馬、緬諸國政治、經濟、教育、社會及華僑情形,有扼要之論述,並提出建言,有些建言,並未因時間過去而失其價值。

 

二、代表蔣公到南洋宣慰僑胞

華僑均熱愛祖國及中華文化,印尼華僑在1900年創立第一個華僑社團─巴城中華會館,對於結合僑界力量,宣揚孔子教義及風俗道德,更為積極推行。辛亥革命前後,中國同盟會在印尼所設書報社,策動華僑捐款,喚起華僑民族意識。建國以後,印尼華僑地位獲得提昇,民國26年抗戰軍興,印尼僑領莊西言為組織海外救國領導機關,曾上書最高當局核可,與陳嘉庚、李清泉於1938年雙十節在新加坡,召開南洋各屬華僑籌賑祖國難民代表大會,推動捐款救災,掀起南洋華僑愛國之空前熱潮。民國29年,抗戰日劇,吳鐵城先生時任海外部部長,奉命代表蔣公宣慰南洋華僑,他是我國歷來到印尼官員位階最高的人,宣慰過程也給僑胞以莫大鼓舞。他赴印尼,先到錫江,再到泗水、巴達維亞(即今印尼首都雅加達)、茂物、蘇甲巫眉、井里汶、三寶壟、直葛、北加浪岸、瑪琅、楠榜、巨港、棉蘭等十餘埠,所到之處,僑胞均熱烈歡迎,踴躍獻金,也最令吳先生銘感難忘。這可從宣慰報告書:「尤以荷印方面,僑胞眷懷祖國,忠愛民族之熱情,直令人感激涕下。」可以想見。

吳先生在印尼除了宣慰僑胞輔導僑辦報刊,激勵僑胞支持祖國抗日外,他還促進印尼僑社的團結,他和僑眾接觸,不分僑胞原籍廣東或福建,都一視同仁,誠摯接待,他除了和傳統僑團的負責人聯繫外,也努力設法和僑生(土生華人,接受荷印教育人士)俊彥聯繫。他在報告書第二編提到印尼僑胞政治主張,僑生方面有兩大體系,其一為中華會,由簡福輝、賴錫禧領導;其二為新報與競報派,由洪淵源、柯金壽領導。他在三寶壠曾接見僑生張添聰先生,張先生於1938年曾代表三寶壠參加南僑籌賑代表大會,在1948年5月在椰城組織「中華統一黨」,印尼獨立後改名為「華僑民主黨」至1952年才停止活動。[2]由於吳先生的輔導,印尼僑社走向一大團結的新時代。

相對於宣慰僑胞成果的豐碩,吳先生在印尼的國民外交任務,卻施展維艱。據吳先生說:「目前荷印朝野心理,大都恐日友我。此次奉使出國,日荷經濟會議正在進行,荷印當局在簽發護照之前,曾以『不作政治演講』相約,以免開罪日方,但鐵城抵達巴城之翌日,會議失敗,荷印當局即一改其原有態度,不復限制,而其同情我國抗戰之真情,尤溢於言表。」吳先生到印尼爭取友邦對我之支助與合作,荷印當局僅止於同情,至民間方面又如何呢?由於印尼原居民普遍相信一種流行的預言,認為日軍的到來是他們掙脫殖民統治鬥爭的第一部份。按印尼從前國王Djojobojo曾說過:「霸占印尼的荷蘭人,終為來自Tembini島的人所擊退,他們是黃皮膚,短腳,將佔領爪哇,但僅一造玉蜀黍的時間」。[3]印尼人民期盼著日軍南來,那時候領導獨立運動的蘇加諾,也是反荷而聯日的,面對此詭譎的風雲,吳先生聯合荷印抗日,所能做的恐怕也就很有限了。

 

三、奉派為祝賀印尼獨立特使

民國38年(1949)12月吳先生奉派為祝賀印尼獨立特使,(按印尼係於1945年宣布獨立,1949年12月27日荷蘭將政權移交給印尼)。搭乘蔣總統的座機中美號前往,同行人員有汪公紀、王季徵、夏功權等人。吳先生一行於12月24日在嘉義機場起飛,先到馬尼拉,住宿一宵,於25日飛抵印尼首都耶加達。吳先生第二次到印尼,和第一次來印尼相隔十年,勢易時移,第一次國民外交的大旗是聯合印尼抗日;第二次的大旗是藉祝賀印尼獨立,蘇加諾就職總統的機會,聯繫印尼合力反共。無如當時蘇加諾已經和中共洽談建交事宜,印尼共產黨也氣燄萬丈,[4]吳先生抵耶加達後,雖曾和印尼革命要員聯繫,仍無進展,到了民國39年(西元1950)元旦,印尼舉行慶祝獨立大典,蘇加諾主持,吳先生出席行禮,盡了祝賀的任務。

按吳先生奉命赴印尼之時,國內政局,岌岌可危,政府財政,更是窮困。據夏功權先生說:「由於總統府當時已經沒有經費,我們逐決定先降落馬尼拉,提領一筆數目較大的經費,然後才飛印尼。因我們到馬尼拉後,交通銀行分行都關了門,沒錢可提,臨時向蔣孝佐借了三千美元,才繼續飛行。」[5] 抵耶加達後,吳先生下榻在我國耶加達總領事館,團員有些住在僑領家中,吳先生以特使身份南下,地位崇高,任務艱鉅,但當時國內情況如此,外交上所遭受之境遇又如彼,其內心之心酸是難以言宣的。

然而,他在外交方面未能伸展的理想與情懷,卻在印尼僑社得到發揮與迴響。他在耶加達十日,僑胞去看望他的像潮水般湧至,或者把臂傾談;或者安排餐會,每一場合,他都向華僑報告中華民國前途光明和反共必勝,復國必成的理由。堅定華僑對祖國的信心,激發華僑忠義的氣節。無形中也在僑社建立了一反共的長城,為當地社會締造一安定的力量。

民國41年10月21日,全球華僑代表首次集會台北,舉行全球性僑務會議,印尼地區返國出席代表32人,人數最多。如雅加達的張勛義、馬樹禮、朱昌東、陳興硯、梁錫佑、吳慎機,泗水的葉立庚,萬隆的張爾瑄、鄭志春,棉蘭的張瑄、林天祥,勿里洞的李定標等人,都是當年吳先生在印尼共同組成華僑救國聯合總會,返印尼後,又在雅加達創立印尼僑聯總會,成為反共救國的堅強後盾。從這些往事,大概可以看見吳先生印尼之行對印尼華僑影響的深遠。

 

四、吳先生對僑務工作的卓見

吳先生在宣慰南洋華僑報告書中說:「南洋為我國之外圍,其於我國防上之關係,將日見重大。為今之計,亟宜發動國民外交,結合當地人士,並組織僑眾,以發揚我族王道文化之精神,建立三民主義的共存共榮的國際關係,一以增進弱小民族之福利;一以奠定世界和平之基礎。」吳先生兩下南洋深受友邦人士及愛國華僑熱情所感動,除向蔣公提報外而且還在民國31年5月創立了國民外交協會和南洋華僑協會(現華僑協會總會)希企透過兩個協會的運作,聯繫友邦人士,團結愛國華僑,共赴國事。

筆者近因編輯僑協雜誌,有機會讀到很多紀念吳先生的文章,知道吳先生勳業崇隆,識見高超。民國30年(1941),他派戴愧生赴南洋輔導華文報刊時曾說:「僑務重要性在東南亞而不在歐美」。[6]這句話,激起我內心很大的共鳴。猶記民國70年代,自己在印尼僑社服務,就深切體會到南洋僑務工作的重要和迫切,並常以其未能得到應有之重視而感慨不已!想不到吳先生在數十年前,即能洞燭機先,結合群力積極推進,能不令人敬佩!爰就手頭資料,將吳先生訪問印尼的時代背景及其經過大概情形,予以考述,旨在說明吳先生對南洋僑胞之關懷與重視及其對當地僑社之貢獻,並望藉吳先生的卓見引領今後僑務工作邁向更光明壯闊的前途。

(本文原載於《僑協雜誌》,第58期,民國86年10月15日,頁18-20。)


[1] 本文作者曾任《僑協雜誌》主編。

[2]徐競先編著,《印尼十年:1941-1950》,印尼:星期日報社,1953年,頁231。

[3] C.L.M. Peders, The Life and Times of SUKARN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p.58.

[4] Datus C.Smith Jr., The Land and People of Indonesia, Philadelphia: Lippincott, 1961, pp.140-413.

[5]夏功權口述,劉鳳翰、張聰明訪問,《夏功權先生訪談錄》,國史館,民國84年印行,頁72。

[6]戴愧生,〈最瞭解華僑的鐵老〉,《吳鐵城先生紀念集(二) 》,台北市:吳鐵城先生百齡誕辰紀念會,民國76年,頁29。吳鐵城先生在民國39年5月曾第三次下南洋訪問菲律賓,作菲總統季里諾的上賓,並和當地僑領聯繫。菲律賓華僑考察團由吳金聘率領於同年8月抵台,向蔣總致敬,並捐款勞軍開爾後各地僑胞組團回國的風氣。請參考黃天爵,〈吳鐵老南洋之行〉,《吳鐵城先生紀念文集(三) 》,頁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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